序
长长的公路,横断的漠州。
小小的一片天地,无尽的荒芜与空白的天空,让人不知道是否依旧前行着。周遭一望无际的沙地,是不知何处飘来的墓志铭。
公路就这样横在沙漠与蓝天之间,依稀可以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引擎的轰鸣声隐入了大漠,剩下的是数不清的交谈声。
那样小的一辆轿车,却挤满了人。那样大的讨论声,却难以长留了。他们不知道要去何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车内依然拥有着纵情的狂欢,在一个又一个朋友下车离开之前。
下车的站台可以是缝隙,是雪山,是海崖或是楼市,当然也可以是这里。一切荒漠里存在的故事,都最终会被掩埋的。
推开车门的朋友啊,祝愿你来世更加幸福。
一
雨璐骤然坐起。身旁一切如旧,落满了灰,落满了使用的痕。
“妈……!”
无人应答。
明亮的没有窗的房子,那样封闭住雨璐的一切,她没有朋友,他没有家。
一觉睡到深沉的下午,天光大概是暗淡下去了吧?
窗户那么小,她看不清。
明明都快成年了,却还是挤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用着早已布满划痕的桌子,无人清理,无人应答。
她从来都不觉得人生有什么意义,这所可悲的姑且能称作是居所的地方困了她十六年……
她开始翻书,漫无目的地翻书。
书架上摆的都是些练习册之类的旧物,也落满了灰,从来没有被动过一般,悲伤着,忧郁着,缄默着……
一张旧信掉了出来,是爸读书时写给妈的。
她已经记不起爸爸的样子了。
没什么好看的,放回去吧。
她打开旧台灯,摇摇欲坠如同火柴的微弱苗火,映照在整个诺大的黑夜之中……
房间那么小,却也那么大。
钟表声微弱,雨璐依旧百无聊赖。
大抵是麻木了吧,这世界从来就不曾缺少麻木的人。
她一阵空虚袭来,刚刚睡醒的头昏眼花,加上那种奇异的眩晕感缠绕着她,一切仿佛在一层毛玻璃之外。
她突然想到刚刚做的那个噩梦……
她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可是……
碎片中,她看见了蔚蓝的海,丛林,世界的尽头,还有沙漠和城市……
她记起了一些什么,她遗忘了一些什么,最终一切混合起来,让她喘不上气来,如同要死去一般。
二
妈妈今天不在家。
雨璐悄悄进了妈的房间,偷出那个早就已经破碎成水的波纹般的手机——那是爸爸送给她的,十岁的生日礼物……
腐烂的记忆在这个手机上闪动,而她依旧拥有着唯一的希望……
那个群聊,那个从一年前就开始活跃的,记忆结晶。
所有人都把各自当作朋友,可是却又暗藏着什么。
责怪和压迫让璐根本无暇顾及这一切,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抓住网线的这头,去触摸那头的朋友们。
她突然想到一个事情。她突然想起了刚刚的梦。
她多想和群友们一起环游世界啊,可是命运却把她放在这样一个枷锁里面……
死亡,恐惧,离婚,压抑,卑微,连哭都没法大声,连自残都得在乎血液是否会染红新换的被褥……
她不再犹豫,加入了讨论之中。
都是苦难的人呢,都是不堪的人呢,一个群聊里共同的话题似乎只有比惨了……但是仅此都无法使话题到达一个迅速的尽头……
群聊的记忆越来越深,他们终于约好了那样一个美丽的约定——
“雨璐,我们一起自杀吧?”
“后天下午,我们在首都国际机场见面……”
雨璐突然有些停顿。她突然在想,自己的母亲到底还是爱她的吧?她在想,但是生命不能抛弃啊……她在想,为什么……
“不了,我还有牵挂……”
她打出这样一句话,然后低下头开始了小声的抽泣。
三
活下去一定是会更好的吧?有那么多事可以去见证,有那么多事可以去了解,有那么多事可以去体验……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活下去才是意义呢。
雨璐这样想着,可是身体却依旧颤抖,崩溃……
为什么选择活着?
为什么呢?明明可以和群友们一起旅行,然后坠落死去,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啊,但是,活着总是很好吧。
她选择活着,她不愿意反悔了。
突然,一个巴掌从后面扇来,然后是可怕的吼叫,一下打断了雨璐的沉思——
“好啊你小子,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供你吃穿,居然还敢玩手机——
“你就跟你那个爹一样不靠谱!
“给我把手机亲手砸掉!快!”
雨璐没说话,只是拿起了锤子,砸向那个曾是她心灵寄托的东西……
一下。
手机屏幕碎的更加厉害了,她想起了那个约定。
第二下。
手机的电池掉出来了,后盖整个破碎开来,她想起了自己幼稚的爱。
第三下。
手机彻底无法挽救,她也下定好了决心:
后天下午,首都国际机场,哪怕走也要走过去。
四
雨璐连夜离开了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她的东西不多,也就只有爸爸的一张旧照片,那部完全无法使用的手机,还有……爱。
她把这一切珍藏在心里,丢下那满墙的奖状就走。
母亲依旧在熟睡着,而时光已经暗淡……
那是一个深沉的雨夜,她一步一步走过空白的客厅,脚在瓷砖上踩的生疼,她推开门。
那扇大门哭了,像是在跟她道别一般,“嘎吱……”
她穿上鞋,然后,毅然决然的阔别了这个困兽的家。
走下楼梯的路程很短,也很长,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就这么到达那个梦寐以求的地方,可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这样,没有别的办法了。
虽然都是死亡,可是跟着他们死去,会更好的吧……
雨水大滴大滴的打在楼梯间的窗子上,让人害怕。
她没有带伞,她除了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带。
记忆破碎,雨夜真正走进了她。
闭上眼,淋雨。
冰凉刺骨啊——
雨璐再也不在乎了,她在雨里疯了似的奔跑起来,大笑着,大笑着,眼睛却流下泪来……
爸在哪里,群友在哪里啊……
迷茫的雨,迷茫的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白光闪过,再睁眼已是纯白。
五
“你被车撞死了,这就是你的结局。”
雨璐沉默。
“你死了,这改变不了。”
雨璐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能不能再回去几天?我想和他们在一起,哪怕是自杀也会很开心的——就几天?”
“你已经死了。”
“我还活着,我带来了你最最美好的东西,爱啊……”
“你已经不需要爱了。”
“我需要。”
“记忆都将消散,连同你那可悲的爱……”
“那是因为你没有爱,你这个冷血的——”
“我准你三十天。”
六
首都国际机场,晴天。
她,另外的十三个人。
怎么有那么多人想要死去呢?怎么有那么多人想要自杀呢?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眼前的高个子男人,夏,见到了她,开口说:
“你不是还有牵挂吗,怎么也来了?”
雨璐鼻子微微一酸:“没有牵挂了。”
“那,走吧……”
“好,我们走吧……”
三辆车,十三个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前往的目的地是黄泉路,故事的开始却那么温柔……
夏介绍此次的行程,就像介绍一个新的转校生那样普通。
“记住顺序了吗?大家想要在哪里自杀,我们就去哪里旅游,每去到一个地方我们就死掉一个人, 就地火化埋了,我们再一起办个葬礼,就这么简单。”
雨璐沉默。
“今天我们要去的是荧梦妹妹选的地方,在梅州呢!我们出发喽~”
夏的声音那么有活力,让人忘却了那些痛苦与悲凉。
记忆中的天空还是那么湛蓝,正如盛夏天悄声的低语那般,是轻轻的。
随风而飘舞的,在终结之前的,在终结之后的,都是生命。生长着的,生命。
那个被叫做莹梦的女孩十七岁,也怔怔地看着窗外。微风拂过她们的脸庞,是那么安静,好像没有死亡,也没有生活中的苦难。
可是她们终将在这短短的一个月内死去啊……
雨璐忍不住哭了。
荧梦看到她哭了,一脸的奇怪,赶紧拿来纸巾——
“怎么了?又发作了?”
“没…只是…你就这么……”
“拜托,我解脱啦,这多好啊。”
“这…你……”
“不哭,不哭啊,姐姐要去另一个世界了,大家都要开心的送姐姐哦…”
七
梅州,广大的田野上偶尔飘着无数朵云,每一朵云都挤满了棉花糖,扩散开来,却又有着稳定的边界,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那么美好……那么闪烁,像一座孤塔,或是一片不同的天。
茶园上泛起了光,依旧有学生在进行着社会实践,唱着亮亮的歌,开心地笑着。
微风吹拂,世界都染上了茶园的香气……
荧梦还是走了,她挑了无人看到的一个角落,跳下了层层云海覆盖的旷崖。
这是她最好的归宿了吧……不对,为什么?
为什么要死去,为什么,可是雨璐……
嗯,雨璐最后还是哭了,她大哭了一场,把所有来劝她的人都打回去,紧紧抱住那具扭曲的尸体,宁愿让自己沾满鲜血……
葬礼很匆忙,因为,旅程还要继续。
茶园对面的山上,落日余晖能照到的那一面,多了一个坟墓,仅此而已。
就让荧梦在那里好了,那里有她爱的夕阳。
八
十三个人只剩下十二个,这下倒是不拥挤了,而且可以凑上三桌麻将。
雨璐还是哭,后来一辆车的夏也有点难过了,就换到后排来安慰她。
“生死,生死嘛……”
“可是——”
“没关系,我知道你很伤心,想哭就哭吧,放声哭出来……”
雨璐把头深深埋入夏的怀抱之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种感觉,好像父亲的怀抱……
那种感觉,好像家……
夏啊,盛夏的季节,疗愈着一切的记忆——
那些悲伤的,不能通过言语表达的,记忆啊……
我爱你,雨璐。我爱你,这个世界。
在温暖的怀抱里,还有什么委屈呢?
九
冷色的天空响彻在同样冷色的大地上,又是一夜过去了。
雨璐知道自己离那个日子不远了,那个生命尽头的日子。
本来就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人啊,本来就已经见证了一个刚刚认识的朋友离去——
是不是以这样的姿态离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伤心的?
萤火虫在夏夜中忽然闪烁起来,这种光芒似乎是暖和的,让人心里安定下去,让人满足。一闪一闪的草丛里面是隐隐约约的黄绿色光点,仿佛是她魂魄,仿佛是她的祝福——
那份来自不知名远方的祝福。
雨璐没多想,她也不敢多想下去,因为自己已然注定离去,所以反而没那么痛苦了。
流星划过璀璨的明,一颗,一颗,又是一颗,它们好像死神的低语,也像是生命的爆发。
或许流星就是天上的萤火虫吧…它们漫天飞舞,只是想在最孤独的时候寻找到一个伴侣……
雨璐也很孤独,可是旅程还要继续啊。
因为一旦停下,就无法再度维持这平静的崩溃。
十
下一站,杭州西湖。
集渔,在这里溺死。
曾经是某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却因为就业岗位太少被黑心公司录用,再后来被同学坑去借了高利贷,在万念俱灰时碰上了这一切——
自杀都快要成为他的精神支柱了,这种一了百了的念头让他每日过的尤其轻松。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久,生来就是那么累的一个人……
所以,他去了从记事起就一直念叨着的,西湖。
然后坠落在碧蓝的湖面上,无人知晓。
小船飘飘飘过他的躯体,愿他的世界在此长眠。
十一
他死了。
依旧是冷冰冰的死亡证明,骨灰,葬礼。
雨璐没有哭。她看着那个冷冰冰的盒子,突然想起自己和他不曾有过什么联系……
她甚至感到喜悦,因为他解脱了……
哈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十二
断桥苏堤,柳暗花明,古代建筑,朦胧远山,雨璐她们在夏的带领下全游了一阵。
“前面就是雷峰塔了!这座塔可是……”
雨突然觉得夏有一种莫名的温暖,可是在这个时刻,她依旧只是跟着。
那种来自她父亲的奇异感受从记忆中漂泊开来……
身为高中生,她还以为自己根本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了,结果到头来,遇到温暖依旧是那么无法避免的想要靠近。
这是她作为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思念,也是她作为一个可悲的过客,对另一个过客的同病相怜之情。
十三
回到路上,大家开始恢复了讨论……
集渔,他因为要处理追债的事情,不常在群里聊天,大家都不怎么记得他。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真的就消失了这样一个人吧。
总之旅途还在继续着,连同着死亡。
夏、雨璐还有另外两个女生坐在一辆车上,开始漫无目的的聊天。
夕阳洒在车前的路上,此时车辆已然驶入旷野……
“夕阳真美……”
“对啊。我跟你们讲,我小时候最爱看夕阳了……”
“我妈还会给我做……”
大家的讨论是如此温馨,好像他们真的是去旅游的一般。
车辆驶过又一个岔路口,还剩十一个欢乐的自杀者。
十四
坐在对面的姐姐叫做云,下一站就是她了。
她说要到海边去,于是车开到了一处文艺的海巷……
一条条通向沙滩的巷子,是那么慢而从前,海是那么蓝,记忆是那么模糊。
云是内陆长大的孩子,向来就是封闭的自我——不爱说话,不爱动,整个人呆呆地完全不知道所以然。但是她看的总是最清楚,这些存在与否,死亡与生命,她总是最明白,也最清醒——
最容易被老师针对,最容易被霸凌。
“你为什么不顺从他们?”
“一个巴掌拍不响!”
“小贱货……”
“垃圾!废物!说啊!钱在哪里?!说!”
“他们为什么就霸凌你?”
直到第三个学期的仲夏,她再也无法忍受了,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父母——
“小贱货,你不勾引别人别人回来霸凌你吗?”
“就是!”
然后云就迅速出现在了这个自杀群之中。
十五
云想要看海,是因为听说海是纯洁的,无暇的。
但眼前的大海,全是脏的废物,垃圾,就像她被霸凌的那些伤口……
云彻底死心了。
坠入深海,迷失,尸体都未曾找到。
她说了,不要墓碑,不要纪念,我们就在沙滩上写了字。
一个浪打过来,她的名字再也无人知晓。
那海水,黑乎乎的。
十六
只剩十个啦,哇哇,我们真厉害。
那天夏依旧和雨璐坐在一辆车上,但是车已然是空空荡荡,不再有别的人了。
驾驶室内,播放着民谣,夕阳吹落在山崖的彼方,天气开阔,染红了梦中的积云——
那么红,那么红,一直到最红的红还在红下去……
晚霞的带向天边延展,如同火一般晕染着碧蓝色的光,破碎在云的遮盖之后,那么奇异。而时光,时光在车窗外的风中早就离去了……
“下一个是谁啊?”雨这样问。
“不知道,随遇而安吧。”夏漫不经心的回答。
雨看着夏——
“随遇而安?”
她发现自己已经有点依赖眼前的哥哥了,那种大人一样的方向感,那种指点江山的记忆,还有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美好——
“是啊,随遇而安!”
雨璐当然不会知道,下一个就是夏了。
十七
他们到了一处森林。
当夏走下车的时候雨璐就感觉不对劲。
“夏!夏!你去干什么?”
沉默。
“到底是谁啊?!”
沉默。
夏拖着必死的步伐走向那片树林。
雨璐彻底慌了。
“不…不要…夏你不要死好不好……”
可是无济于事。
“夏!你不要死,我们需要你啊我们……”
她伸开双臂挡在夏与树林之间……大声念叨着不要死的话……
“你不要死,你死了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去哪?”
“别丢下我啊……”
夏没有理会雨璐,他轻轻拨开手,继续轻柔的走向那片树林……
“不……为什么是你……明明说好的随遇而安呢?你骗人!夏你个大骗子!”
“你们呢,来帮忙啊,他是我们的向导啊,他怎么能够死去呢?来帮帮忙啊?!”
夏,原生家庭的受难人,父亲常年沉迷赌博,母亲经常被打的全身出血,但是却把怒火发泄在他的身上,给他无尽的压力,让他去上学,让他考班上第一名……
最终他考上了无意义的清华大学。
那天,他父亲去世了,他带着母亲去看父亲的葬礼,犹如一个旁观者一样……
次年,他的母亲也去世了。本该是没有束缚的年代,可是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再自由了——那种控制,已经充斥了他的全身……
报答完一切所爱着的一切,他就决定不活了。
平生没有愿望,唯一的愿景,随遇而安。
在那个下午,一棵松树下,吊死了。
在那个充满积云的黄昏,一颗松树下,腐烂了。
他从来都不需要葬礼,没有棺木束缚,他与自然长眠。
十八
雨璐哭了,那段时间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车少了一辆,衣服的袖口几乎没干过……
路过荒漠,明风从人间逝去,割喉。
剩八个。
路过田野,水云从人间逝去,割腕。
剩七个。
路过……
我不想要再机械性的描述他们的死了。
雨璐越来越麻木,后来不哭了,她也和其他的群友们一起鼓掌。
恭喜离开,恭喜恭喜恭喜你!
十九
还是星空,依旧是夏夜,灯光闪烁的记忆,可是却忽然下起了小雨。
雨璐再也停滞不住了,她偷偷地许愿说:
“我想要早点死去啊……”
雨水没有说话,远山没有说话,就连远方依旧泛着灯的村寨都还是泛着灯。
雨璐觉得自己完了,可是却又不曾忘记自己来时的目的……
陪伴,还是被陪伴?
从夏的离去开始,雨璐再也没有能够跟群友们说上一句开心的话,自杀的气氛越来越浓,浓的要压垮整个世界…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浓的,要让这个小小的旅行团也骤然崩解,一切共同奔赴生命的终结。
二十
雨璐就这么想着,坐在车上,依旧一言不发。
一只猫咪从车底下爬上来,那是第六个群友离去的那天。
雨璐觉得它可爱,就把它养了起来。
它叫西瓜。
雨璐看着远处的群友自杀,对西瓜说:
“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西瓜挠了挠自己的腮帮子,没有回答。
雨璐告诉它:
“生命没有意义。”
二十一
雨璐愈发对死亡麻木了,愈发的期待着自己未来的死亡了。在夏离去后的旅程中途,她总是会看着窗户外面发呆,想着自己该以何种方式退场。
她是临时加进来的人,没有安排,所以就最后一个死,最随意,最痛苦,最着急。
雨璐老是想着死,西瓜就经常过来打断她。
“喵~”
雨璐就会停下想死的念头,去摸摸西瓜的头。
西瓜上车的时候本来挺瘦弱的,被雨璐一路喂食,长得倒是愈发健康了。
第二天西瓜开始活泼的乱跳,一车人都抓不住,突然跳到前挡风玻璃上,引得一车人都往前看——
那是一片美丽的浓云,在猫的映衬下如同一张暖暖的床。
就在大家欣赏的那一刻,西瓜拉了一条屎。
一车人全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仿佛一切不堪都在此刻被消解掉了一般……
第三天醒来,雨璐又对西瓜说:
“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西瓜再度挠了挠自己的腮帮子,喵喵叫了一声,好像在说:
“开心就好。”
二十二
那夜,是旧日的梦乡。
夜雨淅淅沥沥的降下,如同自杀之人的仇怨……
光明依依惜惜可见,如同生命的灯……
雨太大了,仅剩的一车人就聚集在一起休息睡觉。
西瓜蹲在车前,或许也嗅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一动不动。
雨璐告诉西瓜,神给她的一个月只剩下最后五天了。
西瓜舔了舔她的手掌心,湿润的眼眶盯着雨璐,雨璐拍拍它的头,拿起一把伞,独自出去了。
她漫无目的地逛着,听着雨滴落在伞上的声音,滴答滴答,仿佛整个世界都凝结在雨珠之中,安静得无人知晓……
她再也不能停下了,她再也无法停下了,她开始奔跑,尽管衣服已然湿透,尽管世界已然眩晕,尽管——
她没有放弃奔跑,也没有放弃停滞,她知道,自己已经领悟。
或许这片世界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虽然你我皆是一片灰烬所化解的所铸造的,可是,或许只要开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惜自己只剩下最后的五天,只剩下最后的五天……
这五天,她想给自己找一个长眠之所。
这五天,她想跟西瓜度过。
这五天,她要陪着群友们看遍世间风景!
二十三
还剩下五人。
天空不是极限,千米高的云彩之上是轻柔的云梦,浮动在碧蓝色的背景之上,泼洒在世界的花中,绽放开来。
而你,我的朋友,你看着这天空,又会怎么思索呢?
风是不是太大了?雨是不是要来了?记忆是不是要忘却了?
不知道啊,在天空中,奔赴死亡吧!!
雨璐看着死去的群友,心中已经无比平静了。没有开心,没有悲伤——
他开心的死去,这样就足够了吧。
二十四
还剩下四人。
她说想要到海王星上自杀,没办法,就打算有机会把她的骨灰发射到海王星上面去。
最后敲定了,要去看雪。
皑皑飘舞,鹅毛大雪,从天上飘下的柳絮般的冬至精灵漫天飘舞,在她们的生命中流动起来。
西瓜喵喵喵的到处跑,雨璐追着兴奋的西瓜,也到处跑,忽然——
啪!一个雪球打中了雨璐。
“欸,不可以打我!”
雨璐做了一个更大的雪球。
啪!
对方连发了两个——啪啪!
“干什么!欺负你雨璐姐姐,可是有惩罚的!”
啪!
“你有本事再丢?你看我雨璐今天——”
啪啪!
“你他×的,再丢——”
啪!
二十五
还剩下三人。
这人估计特别爱看电影,非得带着雨璐她们看爱情片。
最后哭的稀里哗啦,笑的前仰后合都是他,雨璐她们这俩未成年根本就没谈过恋爱,所以几乎全程都是在吃东西。
所幸她们找的是宠物友好电影院,西瓜也看的悠闲自得,在雨璐的怀里面打起了呼呼。
二十六
还剩下两人。
她,夕,没有什么奢望了。和夏一行人开车开了一路,似乎已经十分满足了。
她找了一处阳光弥漫的稻田,在夕阳下,吞了一百三十五片舍曲林,沉沉的睡去了。星空下,喜悦的泪水从脸庞上滑下,如此美好,如此孤独。
第二天的朝阳依旧升起,夕再也没有醒来。
二十七
还剩一人。
大理。
雨璐给自己找的那片地方叫做大理。
一座城市,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城市。
蓝色,云儿,湖畔,光。
城市的记忆随风吹落在空白的湖边,吹散了一些哭泣,一些麻木。
湖边,雨璐看着最后三十分钟的死亡倒计时,突然有点舍不得这个世界。
可是一想到能够与朋友们重逢,一想到自己本该死去,只是自己那么贪婪——
就感觉还好。
她赞颂那位给自己三十天的神明,是祂,给了她生命的真谛。
寂静的世界里,如何死去,都没关系了。
二十八
西瓜越来越烦躁了,可能是预知到它的主人即将离去,所以如此的不忍心。
雨璐拍拍西瓜,最后摸了摸它一生下来就是那样的毛发。
然后躺在椅子上,安静的,迎接死亡。
作者:waterclouds
特别感谢miaowu_yyy
bilibili_xigua
Orion pwg的陪伴与支持,感谢
bilibili_xigua提供的猫咪名字,很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