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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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旅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了。

他不曾记得自己从哪里出发,对于他所来源的地方,他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如春日里泥地上长出如烟般稀落的草,远远看去连成一片。草叶的芳香,草叶下泥沙的柔软或粗砺,却早就如风化岩石般被吹散,辨不出半点印象,但就在这模糊不清中,他似乎总是默默地念想:过去是安宁而美丽的,温柔,包容,安顿与和谐。当他时时忆起这些,他似乎也被这样一种气氛包围,这样,光脚下的碎石便不那么使人痛楚了。

他嘴角边漾起一丝微笑。啊,我曾去过,或从未谋面的,某个清澈美好的地方。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只要再这样走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来到那里。这样的念想使他的内心温暖了起来,他仿佛在灵魂中伸出一双手,缓缓地拥抱了内心的自己。

旅人摇了摇头,这个念头,是他对过去自己的唯一记忆。

旅人所走的这条路没有人烟,没有固定的地标或指令,蜿蜒着,曲折着在没有树木的山岭,没有流水的河谷中时隐时现。放眼望去,远处的地平线被厚厚的迷雾晕成一片。这里没有天气:或者说,这里的风雨从未在到达前给予过任何信号,没有云层,没有远处传来的惊雷,上一刻才感觉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下一刻瓢泼的雨水便裹挟着山上的尘埃咆哮着,向山谷里如蚂蚁般挣扎挪动的他席卷而来。在大雨凝成的视线里,仿佛山岭的形状也开始扭曲,吸进那个天上旋转吐出风暴的漩涡里。

白天他在盘曲的山路中用手掌和脚掌在山石间探索,如何向前走出下一步,同时提防着突然的风暴的侵袭,那时他便摸向地势低洼的地方,把双腿紧紧蜷缩护在胸前,抱住头,祈祷山顶倏倏而下的,如刀般锋利的石片不要穿过他所走的路径, 紧闭双眼,头发垂挂到两颊,仿佛这样便将身体完全包围,没有留给风暴插入的空间。直到那呼啸的风暴减弱,退去,渐渐消失在视野当中,这意味着他又将可以享受暂时的一段平静。

晚上他试图以最舒服的姿势卧在山岩之间,让自己的思想放空,使白天消耗殆尽的精力有重回的机会,然而白天某刻经历的种种,总在这时回闪到眼前,又将他的思绪填满,在寂静的冷风吹拂下使他不得不睁开疲惫的眼睛。

旅人又走了几步,最终在一处蹲下来,准备歇息一会后继续前进,下蹲时指尖触到腰侧一处新添的瘢痕,抚摸上去立马传来钻心的疼痛。准是刚刚攀爬失败时,擦着沙砾滑下来被路边的石头划开的。他叹了口气,再摩摩额角上被第三次撕裂的结痂,大腿上有一处划痕里的碎石从未被清理出去,每走一步,被新肉包裹着的碎片在伤口中隐隐作痛。手掌和脚掌,自不必说,长年累月的磨损让新的血泡在旧的茧皮上被擦破。他是如此的谨慎啊,但是风暴来临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反应能力,似乎,他又感到有些背叛了自己,明明发誓要保护自己免受伤害,但毫未实现这个目标。

他想从蹲伏的路旁站起来,却发现腿脚仿佛瘫痪了一般,无法再挤压出一点动能把自己移开。他又试图扭动自己的身体,依然无济于事,再也无法把自己拉起来,最后干脆趴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黄沙突然卷着碎石又一次飞来,风暴又出现了!灌了一嘴黄土和泥沙,他焦灼地挣扎着,但仿佛被粘在了地上,仍然纹丝不动。

轰——

整个世界似乎崩裂开来,千千万万的碎片如箭矢像他飞去。

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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