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其将向你展露其血液。
血液。
冲荡之淤泥攀上你的小腿,将将止于膝盖。淤泥并不透光,你的腿脚在没入后便完全遁形。每向前跋涉一步,每只脚都需吃力地自淤泥的阻力中挣脱而出,双腿方才重新显现。迈入空气时,泥浆脱落而下,然而其爱意之沉淀仍将依附于你的肌肤之上。
你感觉蝉那无休止地嗡鸣似乎正随着持续行进而愈发喧嚣,然而你确信,除去无边无垠的红树林外,你并未目睹哪怕丝毫的生命迹象。水域异常静滞—水面上没有水黾漾起哪怕一丝涟漪,亦无蚊蝇自耳畔飞过之嗡鸣。你所耳闻的嗡鸣并非来自某个特定的方向,但这种噪音却十分般配,仿若它本就应在此处。你将逐渐意识到,此些低语便是对你的第一条警示。这片疆域便唯有你、植被、永恒嗡鸣,与泥泞沼泽。
随即,其将向你展露其气息。
炎热。那沉重之热,紧紧地拥抱着你,近乎要将你压垮—愤懑,又兴许是爱意。透过沉重的眼眸,你凝望着远处的林木在空气的热浪中蜷曲形变,随着你脑袋的阵阵剧痛而摇曳起伏。它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生机。
这让你忆起一则寓言,一场日与风间的较量。狂风怒号,纵使它竭尽全力,却还是没能将旅者的斗篷吹落。愠怒。而后太阳登台,向下迸射出宠爱之光芒—也对,毕竟那是爱意。太阳之爱总会赢下较量。
就你能察觉到的而言,水近乎凝滞,只因你的出现而泛起些许涟漪。不过,你期盼着泥泞之水沸腾起泡、散发热气,将你像原始汤中的食材一般沸煮。你遏制着跪入泥潭,如腹中之胎般将自身蜷作一团,放任淤泥将你揽入怀中,并将自我封存于淤泥中的冲动。尽管其会令你溺毙,你想,你也终将自这摊水体中重新浮升。轮回往复。
你的汗液滴入淤水中,自然界之轮回。兴许,你亦将以某种方式汇入泥潭之中。
旋即,其将向你展露其静脉。
你赤脚踩在泥里,脚步踉跄。1你用粘腻的手将自身撑在红木那错综复杂的树根之上。若是说有一种树的体内深藏晦密,你思忖着,那便定然是红木。
你曾听闻林中神灵的故事。他们恒终栖息于林之深邃处,佑护着他们的领域。你同情他们——毕竟,他们亦曾是人类。可当面对自身科勒沙什2之恶果时,他们便被缚于一场渴求与磨难的无终回环之中。你知道他们不会直接和你交谈,但他们会明确表明你是否被允许擅闯其领域,亦或者你是否只是一个不受欢迎的烦人精。此刻,他们定然在注视着你。
静脉。
厚实的树根蒙络摇缀,几近形成可供涉足的地形,架设于水体之上。在你用以保持平衡的树上,你抬起头,闭上眼睛,双手合拢,请求森林之居民的应允。你在水中跋涉至筋疲力竭,所以如果神灵准许你用你卑微的脚踩在他们为你精心铺设的树根上,你将向他们献上至高的感激。当然,你补充道,你并无任何亵渎之意。
你将沉重的腿脚一个接一个地抽出淤泥。在你造成的混乱之后,尘土与沉淀被扬起,因此那里的水体变为了更为阴暗的灰色。水珠从你浮出水面的四肢上滴落下来,打湿了树皮,使其变暗。
这次,是嗔怒。
不消多时,你便发现,当你在地表上步行时,那闷热比你方才在水中跋涉时所遇的要难以忍受得多。
如果风在满载爱意之时吹出轻柔的微风,而后在愠怒之时吹出狂暴的狂风,那么当爱的温柔拥抱不再是一种选择时,太阳会怎么做?
而后你便开始想象。例如,拔下头皮上的毛发来降温,或者像巨蜥一样褪下皮肤。那高温即是对你的第二次警示。
而你又一次蹚过沼泽。
随后,其将向你展露其心脏。
心脏。
一片绿洲。这感受美好到令人难以置信。于枝干与根茎所纺织的窗帘之后,你发现了一池澄澈的蔚蓝,与你方才跋涉过的稠密泥潭完全相反。淡水万分澄澈,以至于你得以一睹聚居于河床上的沉积物——猛兽之腹。在你看来,它是一块受淤泥所包裹的光彩耀目的玉石,而你深知不应相信它。3若是说你曾对此心存疑虑,那么如今你便可笃定,这片沼泽正注视着你。
但,老天爷啊,你正口干舌燥…
喉咙的质感宛若粉笔沫子。自你莅临这片领域以来,擦过你嘴唇的液体便仅有自己的汗珠。当然,你早就排除了自泥潭中取水的可能性。
于是你再次从泥浆中抽出身来。此刻你双膝跪地,凝望着纯净的水体,双手合十,前额紧贴地面,如曾经那般祈求着应许。不过这次,此举更像是祈求援手。但你要供奉何物?他们可不会白白帮忙。你的父母没教过你礼节吗?
你。是你。你魂魄的精华,是你唯一可以置换的事物。你愿意将其抛弃吗?
不!
你所亟需的仅有一口水。这么点水根本就不算什么——这——这是生存所需,你恳切道。神灵们定然是富有同情心的。你并不是什么贪婪之徒,亦不打算索求多于必需品的东西——
那就滚蛋。
但你发誓你会以善行弥补的!用善业来抵销恶行。
你听过劝吗?
你抬起头。没错,你已跋涉甚远,至少应知晓与他们讨价还价是无意义而不敬的,正如尝试与猎人商谈的猎物一般。但,你抗议道,你不愿死去。这可不是什么罪孽——
亚克哈。
托褐萨。
摩哈。4
——当你俯下身,将手伸入凉爽圣水中时,你便这样告诉自己。你将其捧起,举得与脸齐高,而后如同一条狗般舔舐着它。你精神饱满。而当你遏制着一跃而下,将整个身体浸没在清水中的欲望时,你的自控力愈发消减。
最终,其将向你展露其——
——骨骼,轻柔地受溪流所承载,缓缓漂入视野外围。水面之下,血肉正依附于骨骼。一具糜烂遗躯,正禁受着大自然之暴怒。
此处便存在着二向性。首先,洁净的蔚蓝水体,禁受着腐肉的侵染与腐烂。其次,水面下的血肉保存良好,而其上的一切均被磨损至白骨。其色泽让你忆起山竹果——黑紫色的磨损皮肤,于红润的肉上膨胀,其后便是乳白色的骨骼。尸体的体表有毛发,在头骨的惨白得以显露的地方则越发稀疏。坐落于暴露之肋骨底端的,便是分隔边界。臃肿遗躯的内部在此得以显露,其被填涂上众多错误的色调。经过精心裁剪的内脏于堕落水域中漂泊浮沉,其上裹盖一层极为浓厚的糖浆状淤泥,仿若原油般黢黑。
一滴滴金色滴露自你松弛的下颚处滴落,从你的手爪间迸发而出,溢洒于水面。你的喉咙再次感到痛楚,可此次剧痛之缘由并非脱水,而是掺杂着你方才摄入的神圣汁液的胃中酸液正向上涌袭而来。反刍。物归原主。
动弹不得的你紧紧地攥住胃部,注视着水流将遗骸拖向你。其欲向你展露。
被载向你的,乃是你绛紫而臃肿的面庞。
最终警示。毕竟,你真的不愿听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