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眼



弯下腰,这副尸体缺了一颗眼睛,我轻轻割下它小腿上的一块肉,似乎刚死不久,还很新鲜。心口闷的一口气在抬头的同段舒出,今日我的眼瞳这第一次向太阳张开怀抱,却迎向一片空无。晨曦的光趁着我的弯腰闪到另一边,太阳要被远方模糊的地平线吞没,我的头顶没有云雾。


暴风正在逼近,我另叹了一口气,收起我母亲、祖母和往上无数代曾住过的绿皮帐篷,家系的唯一一件遗产,向风眼所要到往之处孑孓而行。一野平坦的青绿由我在残缺的尸体上堆起黄褐的土包,之下的人形仅剩骨架,肉身化成白黄的小花围上一圈盛开。我以为我像迁徙的候鸟,没有固定的居所,风眼所指即是我的家乡。


然而,即使候鸟也有它的同伴,而我孤身,孑然。我收着这里的尸,读着他们的历史,梦里想望自己不再是自己,但风眼的边界就是我自由的边界。


祖辈的手札告诉我,被暴风撕裂者需要尽可能完整的收尸,否则风暴卷起的血肉会化作血雨淹没陆岛海洋。十岁前,我的母亲还没有死去,她教我给死人用“卡拉格”的方式入殓,她总能从地里发觉尸体的存在,并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挖出来和再次埋葬。缺斤少两是不能避免的,肆虐的风将它们的骨肉洒到各地不得安宁。母亲说,卡拉格的使命就是让“死无葬身之地”的“无”无限逼近“有”。


她还教授我读取尸体的记忆,说这是“可以排解无趣”的技术,并且偶尔会用本子记下他们的生平。她自己有一本,给了我一本,但它们都在暴风中被失去了。而今我对母亲仅仅剩下那几件有磨砂质感的回忆,她是在暴风中被撕碎的。今日的我尚且没有找到母亲的遗体,何况年幼的我呢。


风眼的我们,据手札记载,在三十岁后会孕一个女儿来继承入殓的事业,她们有卡拉格的天职,是卡拉格在风眼的先祖留下的血脉。又有说,在暴风中破碎的人们来自无尽的远方,他们因失足来到风眼之外。并非没有人进到过风眼,可他们的结局总是死亡或者离开后死亡——好像在暴风里,成为尸体是他们的天职,孤独是风眼卡拉格的命运。


我曾经见过一个女孩,她和我差不多年岁,由到了风眼便可见她的好运。她给我解闷,陪我聊天,会在暴风逼近时和我一起狂奔,也会在一切安好时和我一同枕在不知道谁的坟包上仰望晴朗的天空。我们接吻,我们相互爱恋。我在母亲逝世后第一次感受到爱,我本以为我会摆脱卡拉格的诅咒,她却在和我同行的路上转瞬消失。如果我的手心没有残留她的体温,我一定会认为这是我精神分裂的臆想。我叫她“爱丽丝”,因为她带着一本《爱丽丝漫游奇境》的童话,同时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于是愈发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就像孤身迁徙的候鸟;偶尔读取自己的记忆来回忆那两段美好。为什么能读取到,或许是我在得而复失之后已经开始渴望回到风眼仍然在一个个坟包上不断循徊的过去。


回想着,我在没有星星的夜幕里睡着了。


第二天,我如往常一样在风眼中给一个个尸体入殓。黄昏跟随风眼时,天边的昏黄被压抑的血红浸染,这在手札中亦有记载:卡拉格代代认真效力,最多及约千年,风眼的血肉就足以使得血雨席卷世界,之后再度轮回。于是我放下沉重的帐篷,坐倒在地,目睹末日的盛况。


——滔天的血红带着暴风的恶虐狠狠砸击在地面,流动的血水卷走坟堆和花草,犹如怒海狂涛伸展着爪牙婴儿似的胡乱击打。风眼和风眼以外皆被淹没,我沉于波涛之底,帐篷四分五裂。我没有理会它们的逃窜,任由雨水灌入我的口鼻,充满我的身体。


——我在血雨中终于窒息,不再追随风眼的脚步和苟延残喘的生命,风暴将我撕碎,这一刻仿佛只有母亲与爱丽丝将我紧紧环抱。


——我想,我不再是孑然的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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