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我记事起,便对那些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裹挟着紫色味道的年代格外喜爱。
直到切入后室,依然如此。
我曾将它们,设想为与前厅连接的最后一点牵挂。
但随着我被囚禁在后室年限的逐渐累加,想回去,不太可能了。
于是,千禧便成了我的执念。
我知道我不可能回去了,但我贱。我希望,希望有一天,哪怕只是一会,让我回去。
世事是耐人寻味的。
千禧,它总是会丢下一点东西。如同一瓶破裂的紫色劣质香水,它如同施舍般地抛出那一缕缕令人作呕的香气。
那股气味,我能闻到,骨子里的廉价,但我对此毫无抵抗力。我寻觅,追随,我跟着那股味道,穿梭在这片高楼间。它,早在那里等着我了,我看到了。
你知道吗,那栋楼的外立面,是泛黄的。
与两侧洁白的混凝土大厦完全不一样。
玻璃的角落,砖瓦的边缘,全抹上了日积月累而来的黑渍。
如将死之人身上遍布的黑斑,但它并不是。千禧给了它第二次生命。
虽然有些不恰当,但这几乎与我千禧梦中的酒店一模一样。
走入其中。
阳光,正常来说是生命力的象征。
但透过那被油污浸染的油色玻璃,我只能看到黏腻的黄光,这道黄光涌起波纹,浸润了大厅的部分地方,虽然还有很大一部分处于黑暗。
惰性发作了。我坐到旁边的真皮沙发上。阳光透过旧玻璃,不刺眼,反倒是同我一样慵懒了。我伴着这阳光坐了很久,但那勾人的香味还是将我拽了回来,探索继续吧…
房间的熏香甚是奇怪,这种香味太重了,猛灌进我的鼻腔,就像是为了掩盖某些事物一样,正常呼吸成了奢求。
中心貌似是一个养鱼的池子,正上方架着满是水渍的石灰石喷泉。
但喷泉早已停用,而池水也已经干涸,只在池边留下来刀刻般的污渍。
两侧是发财树,但那是塑料的,上面还绑着红色的祝福语,也是塑料的。
橘子?一样是。
我顺着包浆到反光的橡木栏杆,朝前走去。
黄光没有随我走到接待台,以至于那里基本是黑着的。
周遭的环境,不是寒冷,而是阴冷。
但这阴冷并非带有威胁性。相反,让我久违的有了真实的感受。
两侧的柱子,是被反光的铁皮包着的。这种装修风格,我貌似只在前厅见过,还是十几年前了。
正对接待台,那里没有人。接待台的后方,有一个看似是玉做的群龙戏珠背景。
我敲了敲,那是染色塑料。
我想从这里汲取一点生机,但如同记忆中的千禧一样,它狠狠地回绝了我。
我看着左侧那条逼仄、狭长的阴暗酒店走廊。
那里很明显不属于我。
我退缩了,我不打算进去。
于是我转头走进楼梯间。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所处的环境,便是我一直在找的地方。
楼梯间作为隔断,断绝了千禧的气味,将我从千禧的温柔乡中生硬地拔出。
我向顶楼爬去,偶尔出现的安全出口荧光牌仍提醒着我这是后室。
不知过来多久,我到顶了,那堵厚重的铁门。是我与后室的最后告别,我早就崩溃了。
老人常说:落叶归根。
这“根”我是回不去了,但在这样一个与“根”仍藕断丝连的地方了结自己,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想再继续了,我不明白,在这种地方呆着还有什么意义。
千禧,如同梦魇,但也是我的执念。
这种牵挂,不知何时已经愈演愈烈,以至于变了本性。
它无时无刻的折磨着我,在脑海之中。
我除不掉它,只好任由它玩弄…
我推开了铁门,地上是一瓶紫色香水。
顶楼的风变了味道,熟悉。
像是裹挟着刚刚见到的黄光一般,是那么温暖,让人怀念。
回来,令人意外,但我习以为常。在真正的极乐来临之前的时间,往往超越了极乐本身。
我没有着急下去,而是在这里坐了一会。
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是偶然的运气,还是必然的命运呢?
我与千禧的确还有缘分未断。
那片令人厌恶的混凝土都市群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我梦中的场景。
无数00年代的高楼,包围了这里。我如此怀念,那高矮不平如海浪般的怪异建筑海洋…
那是我家,我记忆中的家。
谁又能反感自己的家呢?
我感觉我的视线发黄。
不,是整个世界。
但我记忆中的千禧貌似就是这样。
千禧的街头空无一人…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浓香,比刚才酒店内闻到的更怪异,其中的化学气味更重了。
但又有点工业香精的味道,我感觉我吸不到什么干净的空气了。
我放缓了步伐。
一栋栋仿照西式写字楼的臃肿建筑,部分建筑还混杂着怪异且突兀的中式风格。
如旧时代的陈列馆,我记忆中的千禧被一一罗列在这里。
千禧记忆并非存在于我中。
现在来看,我反倒存在于这些记忆当中了。
走过天桥,人行道,小巷子。它们向我挥手。
一栋稍显现代的玻璃写字楼出现在眼前。“X博士口腔”、“X帆教育”、“XX美容”
这些立牌或高悬于写字楼上方、或挂在玻璃前。
透过玻璃,我能看到记忆中的补习班教室。绿色的塑料小板凳。但总感觉缺了什么,如果那里还有曾经的我,是最好不过了。
我追着曾经的我,寻找千禧仅存的记忆…
拐过小巷,那破旧生锈的高大铁立牌上写着几个字“XX家园”。
穿过几处看似能净化空气实则毫无用处的小绿化带。
那是数栋错杂的旧居民楼。外表斑驳,内部楼道侧面停着落灰的自行车,灰尘占领了整个楼道。往上走,厌黄的阳光如油浸入纸巾一般流入,我没有勇气继续向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都是我最喜欢的,但现在貌似与它们又有了疏离感。
回到马路上,家具城的出现拓宽了道路,二层是那显得空旷万分的家具城,一层则是菜市场。
正对着的是一个楼梯,楼梯的每个侧面都贴上了广告,这在南方的市场尤为常见。上楼之后,只是一个巨大的仓库,用褶皱的塑料布匆促地盖住落灰的家具。
我能看到二楼玻璃上挂着的巨型广告牌,牌上是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人,涂着厚重的紫色眼影,这种立牌于前厅也很常见,可惜那是十几年前了。她依然在注视着我,十几年过去了,依然如此…
百货大楼,你还记得吗。
在我小时候,妈带我来过很多次。
亦或是我买学习用品,还是魔方之类的小物件。甚至闲得无聊,都会来逛逛。
还记得以前,来这里都感觉像到了异世界一样稀奇。
美好的过往如走马灯一样飞速划过。
眼前是空无一物的百货商场,所有商户的卷帘门都被拉上了。
地上仓促撕扯烂的塑料袋是仅有印记…
从初入到现在,我没遇到任何人,这里本该有的。
我继续向着城市群深处走去。
我视野中的黄色调逐渐占据了主要地位。
越深处,一切变得越厚重。
怪异的浓香味混着昏黄的视线,记忆开始错乱,脚步开始放缓。
“走下去。”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
在深处,过度怪异臃肿的建筑逐渐占据主导地位。
居民楼逐渐被电影院,小商店,酒店各种商铺填充。
这些东西如寄生虫一般,我能感受到原生千禧建筑的痛苦。
它变了。
我不需要那些繁杂的元素,千禧从这里开始,已经不是我记忆当中的了。
而是将我的记忆无限放大,恶意扭曲…
我这才发现,我的脚早已鲜血淋漓。
不知何时,我的鞋已经被磨烂了。
我走了多久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
在我意识到一切后,剧烈的疼痛接踵而至。
过于沉浸在这回忆的浪潮中,让我忘记了本能。
千禧仍在向我展示它的癫狂一面,我貌似已经走了太久了。在这片城市的深处,千禧元素于楼层间被过量表达,如建筑群内奔腾的血液一般,那股令人作呕的异香在此升腾,凝结。
我看着远方。
那是一栋巨大的城寨,如一个肥胖至极的中年人瘫倒在地上一般。
水管,烟囱,空调外机成了它的毛发。由错综复杂的居民楼及大小商铺成了彼此胡乱连接的立方体。各类立牌,广告牌花枝招展、高低错落。混着我视线中的黄色,那些建筑群终于促成了这个群落,这个辉煌而恐怖且令人憎恶的团簇。
如同街边的站街女,每一处、每一分,无不在向我诉说它的充满廉价感的妖艳。
于巨大的群落后方。那是海洋,是高山,由难以计数的千禧建筑堆积出的巨大浪潮。高一点的玻璃写字楼建筑,成了峰峦叠起的映衬着黏腻黄色阳光的峭壁,底部的居民楼则彼此钩接、交错,扭曲了地面,形成了波浪向我袭来。巨大且愈发澎大的建筑群,盖住了半片天空,遮天蔽日。
呵,不演了。
我想,这千禧山海是无尽头的,她们只存在于我的记忆当中,我有义务让她们重新回去。
与其说是与自己和解,更不如说是无奈。
我的意志已然即将消散,身体与心理上都达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是无边折磨。
于他们之中,我看到了那个最初的地方。
那渺小的事物,在这遮天蔽日的海洋面前微不足道,但又引人注目。
那个沉闷、发黄的老酒店。
我加速向前,走向我的归宿…
我应当庆幸,我挺到了这里。
回到那个熟悉的大厅,如同梦境。但窗外此起彼伏如海啸般的千禧依然压迫着我。
我只好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爬上楼梯。
它在阻止我。
我的手脚莫名开始不听使唤。
蛀虫,盘踞在记忆之中,啃食我的身躯,即便将其摧残殆尽依然不肯罢休。
它想将我据为己有,永存于这片滋生荒诞的沃土。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爬上顶楼,推开铁门。
那瓶紫色香水仍在原地,只需摸到它就好了吧。
是…我他妈怕死行了吧。
自杀?我曾尝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以我的懦弱收场。就算没有这次的千禧,我也只会在楼顶吹吹风,然后灰溜溜的下去。为什么要这样?
当那记忆中对千禧的执念具象化,我才彻头彻尾的感受到我只是个怕死的失败者。
我还回得去吗?
千禧已经完全支配我了。我的主观意识,恐怕也即将消逝…
我会让它屈服于我。摇动身躯,我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走向前去。
一步…
两步…
白粉笔如子弹一样飞到我的头上。
“诶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班内的小伙伴哄堂大笑。
“给我后面站着去!”
唉,我又这样站了一节课。
下次一定不在课上睡觉了。
铃声响起,放学了。
“诶!走不走,今天公园,一决雌雄!”
同桌一边转着皇冠笔一边跟我说。
我含了一颗在小卖铺买的糖。
“好啊,走!”
我们跑着去了小河边,也就是“公园”。
我折下一根树枝。
同桌将手背过去,装作世外高人。
我一个箭步迈上去。
“嚯!”
树枝刺出,同桌不敌,只好逃跑。
我紧随其后,追着他。
我也是非常欣赏我的跑酷技术,一下迈三节台阶啊!
“别动!你输了!”
同桌在一个拐角处埋伏了我,将树枝抵在我的脖颈处。
“不算!你偷袭。”
“输了就是输了,你还得多练。”他摆出一副大人语气。
“喏,把战败书签了吧!”他说道
“咱们马上毕业了,你不记得吗?以后咱俩是一辈子哥们,你必须在这里。”
“以后来我家玩,管够!我妈给我买新手机咯,IPhone3,没见过吧,刚出的。”
我将同学录签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谁为他伤心啊,我伤心的是我妈没给我买!)
随后我们来了一个武侠式的结尾,彼此背对背离开(嘿嘿,其实是回家咯)。
随后我和另外几个哥们一起去找我妈妈玩。
我妈在酒店工作,是清理工哦。
让我自己走路去找她,她在楼上等我。
我走进酒店大厅,门口的喷泉喷出水花,好漂亮。
空气中的熏香也好闻,有点呛,咳咳…
池塘里的锦鲤悠闲地遨游。
摁下电梯。
等电梯的过程中,我看到旁边的实时监控画面: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上,那是楼梯间的监控。
那个男人艰难的爬上顶楼,我看到了。
话说,会有人往楼顶放香水吗?
那个男人向香水缓慢走去。
距离一步之遥时,男人突然僵住了。
电梯到了,小伙伴们走进电梯,催促我上来。
我没理会他们,接着看。
男人站了一会后,机械的走向楼顶边缘。
他还是没摸到紫色香水…
“砰!”
巨响落在酒店门口。
男人跳楼了。
摔在了门口的地上。
我僵住了。
大脑是空白的。
身体已经先脑子一步飞出去了,我跑到男人身边。
我看到电梯中的小伙伴的眼神由“焦急”变成了不该在他们年龄段中出现的“怨恨”。
他们为什么厌恶我,“他们”真是“他们”吗?
男人还没死。
他也向我爬来。
台阶对他如同深谷,每爬一节,鲜血便从摔伤的伤口处泵出一次。
我趴在地上,将男人抱起。
他低声说了几句,但我完全听不清。他的瞳孔已经开始变灰。
我看着他,眼角不知为何泛起泪来。
我为什么要哭?
是对他的可悲,还是不甘…
“我不认识你…”
我擦去眼角的泪,大声的对他说到。
我很抱歉,是对“他”,亦或是对“我”。
他和我好像。
男人用尽最后了力气,表达他的不甘,他睁大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直到死亡。
我双脚颤抖,勉强跑回到电梯里。
小伙伴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着跟我聊起它们新开发的游戏。
我感觉很难受。
但我依然强壮镇定,试着融入他们。
他们集体沉默,好似是失败后的最后疯狂,身形弯曲,死死盯着我,再不移开视线…
千禧,站在时代的交界路口。
是旧时代的替罪羊。
也是新时代的试验品。
时代如车轮,滚滚向前。
千禧如弃子,碾压成渣。
但千禧,它不甘心。
于是在城市中播下种子,在城市的角落铺撒它的遗物:蓝宝石大厦、旧居民楼、老商场,破旧发黄的连锁酒店……
人们对那个时代的热忱与现实生活不匹配的反差,促成了这个荒诞而可笑的千禧。苟活于世界角落的人仅能依稀在记忆中看到它的影子。
千禧将自己最后的浓缩,挤成一滴原液,制成一瓶劣质的紫色香水。
那异香,对于未经历过千禧的人来说,只觉得令人作呕。
但对于切实经历过的人来说,那勾出了他们内心的执念。
于是被勾引的人们跑向千禧,抛弃身躯,抛弃思想…
变成了千禧奴…
至于我?
她如同天上下凡的女仙,那紫色味道缠绕于我。
我被蛊惑了,以至于几乎扮演了“奴隶”的角色。
但,人终究是要醒来的,我也一样。
那味道,在我将千禧从我思绪中剔除后,也变得恶心起来了。
于是我,亲手撕下了她的皮,那层光鲜亮丽的表皮。
烂肉、腐臭喷涌而出,混杂着爆裂而出的紫色海洋,将我淹没。
曾经那美丽的你我寻不得了。
是失落还是一蹶不振呢?
我都不会,我会将她杀死,即使付出我的性命。
随着永恒缠绕的紫色,我们一同穿梭于记忆当中,随后共坠深渊。
切勿寻找任何返回千禧手段,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