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亿万年的梦境

“接下来,有请‘千年梦’发明者,齐冲先生,上台致辞!”

“首先,感谢那位沉睡在梦境中数亿年之久的先生,他的存在令我写下了这些文字。

“感谢我的同事丽莎,没有她我将无法顺利做下这些研究并得到结果。

“感谢我所从事的医疗工作与我所曾工作的医院,他们奠定了我做这些研究的基础,……”

聚光灯下,我面上显现出无比真实的笑容,并接受着记者的提问。后来在帷幕背后的阴影角落,我回忆并遗忘着一切。

……

“啪嗒”帷幕后的灯黑了,逼仄的墙角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并不打算闭上眼睛,那样会打断我的思绪。

我曾在一个十一层郊外的精神病院当过护工,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前年,那里入住了一位病人,据后面的某人说,他似乎患有妄想症和极严重的失眠,每次入睡都不超过十分钟,刚刚入院时甚至每次睡眠都只有一分。说来也怪,他只要入睡都是深度睡眠,虽然时间很短。同时,醒来后又会有极端的惊恐表现,一般会蜷缩在角落,用枕头堵住自己脸的下半部分;有时还会把棉被披在身上,这时候他就只露出一双瞳孔缩小、作惊惶状的眼睛;还下意识地躲避某些仅对于该次“苏醒”的特定的事物,例如某次会惧怕黑暗,而另一次害怕光线……他这些激烈的反应通常伴随有力量的增长,我们猜测可能这是由于肾上腺素什么的作用。

实话说,我不是专业的,这栋病院实际也在从事一些灰色工作,对于病人的照顾也当然仅止于喂点为数不多的专业人员开出的处方上的药,以及给他们吃喝罢了。丽莎是那些“为数不多的专业人员”里的一位,她对这位特别的病人很感兴趣,就让作为她助手的我帮她做一些研究上的辅助工作,譬如记下病人的表现,这也是我能通顺写出上一段的主要原因之一。

正式在病院工作的第一天,我就被分配到这位病人居住的600病房对他进行治疗。这间屋子并不宽敞,近乎是牢房那种构造,但环境比那更差劲,或者说整个病院的病房都这样差劲:房间的四角挂着监控,天花板时不时掉下覆盖着灰尘的混凝土小块;房屋四壁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粉刷其上的腻子基本掉完了,露出里面的灰黑色混凝土;地板坑坑洼洼,大概能使人被绊倒几次;整体来说很潮湿,并且四处都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节肢动物和奇怪的生物组织、蛇鼠巢穴,等等。整个空间只摆着一张只有木床板的床,躺上去会嘎吱作响,和一副桌椅,也落了灰,但尽管是这样整间屋子也显得有些拥挤。

我第一次是独自一人进入他的病房的,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我的印象里那时他是一个算是俊朗的小伙子,身体高瘦。可是现在头发凌乱、面如土色,指甲好像很久没剪,里面满是黑色的污垢,似乎不久之前被鬼上身了似的。他蜷缩在潮湿的墙角,被子被粗糙地披在他身上,双臂紧紧抱着那个发黄的白枕头,指甲不自觉地刺破了枕套,嵌进棉花里。通过衣物的破洞,我注意到他的小臂外侧青筋凸起,貌似用了很大力气。他的眼瞳不安地四处乱瞟,看见我时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这种姿态就像是妄图通过眼神来警告猫贩子的流浪猫。我没有过分在意他的眼神,转而将注意力投入到紧贴着处于另一个角落的床的桌子,我看到桌面上摆着一张表格:

病人档案

编号:600
姓名:刘孟
性别:男

入院时间:(我没有记清这一项,大概是就回忆中的这时来说的前几天)

很草率的表格,下面有很大一部分空白,几乎占据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二,具体指代什么我没有清晰的印象。

后来刘孟发出颤抖的无意义的嘶叫声,同时挥舞着手臂似乎是想将什么东西扔出去,仿佛要将我赶跑。我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无法正常沟通,于是打算等丽莎来上班后再与她一起来尝试与这位病号交流。

走出病房后,里面有一瞬安静得诡异,之后又传来病人因激动而发出的声音和粗重喘息。我坐在病院一楼大厅的铁座椅上玩着手机,斜对角是没有人的前台,其他没有什么摆饰。这里位置偏僻网络并不好,只有在和人聊天的时候才不会显得很卡顿。丽莎一向来得很晚,也幸亏病院并没有规定什么算是迟到早退,而有些档案里的员工甚至一周只上两三天、乃至天数为零的班,但一样能拿到自动分发的通用货币,前提是他们还在这个层级。病院只有接待处像个人住的地方,其他区域,包括大厅,都一样地脏乱差。

早上九点的阳光窜过生出绿藓的玻璃晶体射到我身旁的座位上,丽莎背着光推开门进来,一股雨后被打湿的草与泥味趁着门未吱呀关上的两秒飘进大厅内。她看起来很憔悴,身上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也很凌乱,在原本锋利的面部线条和西方面孔的铺砌下她现在看起来有些许虚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嘿,丽莎!600病房,那个病号有点奇怪……”

“过去看看吧,眼睛总比嘴可信。”

她从善如流地提出去看看路上我问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憔悴,她只是说昨晚做了一场噩梦。我不是很信任她的话,因为刚刚她还问我今天是几月几号,好像分不清时间。我并不认为她会被这种愚蠢的事困扰。

到病房门前,我推开了门。刘孟依然呈蜷缩状,只是这次是在太阳的光线下,并且打开了灯。灯光忽闪忽闪,像是动画片里夜空中“一眨一眨”的星星。可现在的情景下那倒更像会爬出贞子的闪烁的电视屏幕。丽莎拿起桌面上的纸笔写了些东西,将纸面上约三分之二的空白填充了一些,我凑过去看,只是记录了病人的症状。这活的确该她干,我着实不适合这些。

“齐冲,病院有其他人吗?”

“我不知道。”

“也是,”她回复说,“这种怪异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我们以外的人在。”

齐冲是我的名字,至于“怪异的地方”,自然是指后室。病院地处十一层的某个郊外,很少有人会找到这里来。实际上,后来我们遇到了另两人,也就是商周和新垣木生,这是之后的事了。

丽莎试图接近刘孟,但后者在丽莎靠近其两米处时就发出吼声驱赶她。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丽莎还是没有再度接近,而是保持安全距离。

“他看起来像个野兽。”我说。

“兴许是应激反应,”她回答,“对了,你知道他是怎么住进病院的吗?”

“不知道——”就这时,我将纸翻了个面,露出了它的背面——其实我的原意是想胡画一通来发泄一点情绪——上面是如此的手写字样:

他不是几天前入住的,我们这边他一样被认为是入住于几天前,但我们都不知道这样的记忆是如何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的。如果你看到了这些,说明你是来接替我们的下一代护工,请在晚上九点来档案室找我们。我们可以确定这里没有危险,唯一的问题是那位600病房的病人刘孟,但他能和人正常交流的情况很少。来找我们,我们会给你说清楚其他的事情。

我将纸张递给丽莎,示意她看看。而后耳边又传来刘孟怯懦的询问声:

“请……请问……我这是在哪……
“我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我诧异于纸上说的“很少”的情况竟然如此早就出现了,同时回答他:

“精神病院。你叫刘孟是吧?”

“是……”

“多大了?”

“我不知道……”

“喂,你别跟查户口一样和病号说话,他现在状态怎么样还不知道呢。换我来。”

“行吧。”

我蹲坐在一旁,听着丽莎和刘孟的交谈竟开始魂游天外。随后刘孟突然地不再回话,一分半后,他重新陷入了那种惊惶的状态。

“你跟他说了什么?”

“一些——小事情。以及他具体的感觉。”

“什么?”

“他每次醒来都伴随着严重的妄想,比如这次他就觉得黑暗的地方会有触手将他重新拉进——‘地狱’?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好吧,”我察觉到丽莎有些隐瞒,她现在的模样几乎无法骗过有心的听者,但没有追问,“那那张纸上的字呢?”

“看看吧,反正也不会怎么样——难道还能真有触手怪?”

此时丽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一语成谶,我也不以为意。之后丽莎继续在病房待在,我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忙,便在门外靠着墙看手机。

八点四十五。我推开门,刘孟已经入睡,丽莎试图唤醒他,但前者对丽莎的动作丝毫没有反应。“丽莎?八点四十五了,走吗?”

丽莎答是。我那时记得档案室在医院五楼左侧,因为我在医院乱逛的时侯曾记得那边挂着一个“档案室”的吊牌,于是带着丽莎走上一楼大厅左右两边中右侧的楼梯。待我回头呼喊她时,却发现自己背后空无一人——她大概是走叉路了,我这样想。当我发现丽莎不见时我所处的地方是三楼到四楼的楼梯转承处的平台上,我正面对着更上方的楼梯,背后是一面充当着墙的、被格栏径直分割开的双面玻璃,蓝调时刻昏沉的光线射入阴暗的楼梯间,并且正愈发黯淡下去。我尝试大声呼喊丽莎的名字,唯一收获的答复仅仅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我试图沿着楼梯走上四楼,但最多也只能走到楼梯的一半处,楼梯的阶数貌似正随着我的前进或后退来对应地增多或减少;转视后方,离平台却仍是原来的那点距离。更靠近四楼的半段楼梯的二分之一处,我注意到那里的墙壁上贴着一面镜子,干净得骇人,其中反映出四楼的一部分。随着天色渐暗,四楼的走廊分叉口压抑着狭隘的寂寥,如同下一秒就会有未知的魂灵等物猛地冲出墙壁向我扑喊来。腿无法动弹,我着了魔似的茫然盯着镜面中的层景,貌如鬼魂将我的灵魂冲出肉体令我从此处解脱的渴望。四楼,只有安全出口的标识在闪现出深沉的绿光。

……多久了?

一阵刺耳的鞋子刮擦声从楼梯上方传来:“齐冲?你在哪?”

这是丽莎的声音,我终于从那面镜子黑暗中潜藏的危险里回过一些神,勉强用因缺水而沙哑的声带摩擦而发出细微的声音,但丽莎似乎没有听见。我从镜子中看见她路过楼梯口数次,最后她选择下楼,这方才看见了我。我猛地感到意识一阵清明,那面镜子已经覆上了尘土。拿起手机打开,才过去一分钟不到,但我在心里分明已经数了两万四千多秒。我问丽莎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说不知道。

“我之前在跟着你走,在你走到三楼我看不见你的时候——你就真的不见了。后面我在盯着一面……镜子?那简直太可怕了……有个东西……一直在看我——就在走廊那,它探出了半边头!”

丽莎的身体止不住颤抖,我让她先冷静。她后来又说自己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但现在才过了一分钟。

“……像被闹钟六点叫醒之后梦里觉得自己起床了的那种梦。”

我发现自己的嗓子并不干燥了。原地歇息了一会儿,我们就沿着楼梯上五楼去,五楼走廊的左侧间歇性地亮灯,右侧的频率更低。左面大概是某些办公室的集中,右边是紧缩的病房,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那些病房内空无一人,但摆饰勉强可以看出和刘孟的600病房相差不大。为了遵照那张纸上的时间,也就是晚上九点,我们在档案室门前蹲守到了八点五十五——这时楼梯上传来两个人杂乱接替的脚步声,我和丽莎警惕地看着楼梯口并缓慢退后。在灯光的映照下,走廊显露出两个向我们走来的人影:一男一女。

“你们是?”我说。

“你们是看了600病房那个纸条来的吧?”其中那个男人不答反问道。

“是。所以你们是写那些字的人?”

“对,就是我们。进档案室吧,那边说省时间。”

一阵沉默后,我推开档案室生锈的铁门,一股厚重的木材潮湿腐败味扑面而来,借着楼道的光线隐约可以看清空间的布置:门对面是一扇窗户,除了门所在的墙壁,其他三面墙都摆着木柜子,被拉开的抽屉壁上耷拉着零散的纸张,中间是一张方桌子和四把木椅。我一屁股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那就说说吧。”

丽莎坐在最靠门的椅子上,其余两人逐一落座。那位看起来有文化的男子和我们介绍说,他的名字是商周,而那位女性叫新垣木生(这位复姓新垣,名木生,实际不是日本人)。

“你们现在大概是来接替我们的,说实话——这个医院我们着实待不下去了。先听我们说,你们会知道原因的。”

我和丽莎在一边听着,商周和新垣交替讲述着病院的事情,其中大部分是关乎刘孟——那个病号,的事情。大体他们的语言是这样的:

“看见窗户外面的东西了吗?那是湖北宜昌的一处街景,如果你从病院的其他地方看过去还会发现那个城市的更多景观。我是湖北宜昌人,看正对面那户人家——那个就是我家——很巧,是不是?可惜外面只是无人的幻象,并不是真实的前厅。

“我查过资料,这栋病院原名叫■■精神病院,它在前厅是真实存在的。这不重要,我只是和你说一下这个地方或许是一种前厅映像,那个病院现在还运行得好好的。现在的疑虑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病人刘孟——我给你说说。

“新垣用四楼的专业设备给刘孟的各方面都做了检查,事实证明他除了脑子其他几乎和正常人没有区别。异常的地方在于,这家伙的睡眠——或许你们注意到了,很短,并且伴有苏醒后的极度惊恐。新垣发现他每次入睡都是深度睡眠,但表现完全不像是深度睡眠的样子——神态和动作都像是在进行某种绝望的心理活动。

“而且你们知道最诡异的是什么吗?他老去的速度很快——我们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未成年,现在已经是个小伙子了——我们才进来工作半年。

“然后再去翻翻那些档案吧,那里大概会有你们好奇的……尤其是左侧架上到下三行、左到右两列,以及右侧架下到上三行、左到右三列,还有中偏左架子上右上角,这三个隔间里的。”

一直因为不明原因沉默不语丽莎最先走向右侧柜子,依照商周的说法拿取一份文件翻看起来。我选择左边的木柜,而新垣木生将中间柜子的那份拿出放在桌子上。

一张是刘孟的档案,一张是他的病历,另一张是治疗日志。都很无聊。

“看完了?那就签名吧。”商周放出一张合同,我细细看了一遍,是完全关于职务转让的内容。丽莎和我都签上了名。随后,商周的七窍忽地流出血,卡顿似的瘫在地上。新垣木生的头颅爆开。一旁的丽莎吓得面色惨白,我注意到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这时我手中也正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因为我翻找错了柜子——这所医院的灵异要素有些太繁杂了——上面写着篆字:除却醒来,不要离开梦境,此见600病号后自行接受。

无外乎一种关于死亡的契约吧。上面商周和新垣木生的名字正逐渐消去,我和丽莎的名字转而攀附其上。瞥了一眼二人的尸体,兴许他们就是违反契约的现成例子。

我转头看向丽莎:“不如来看看这个羊皮纸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丽莎还没有回过神来,愣怔地走来。

“这个医院唯一奇奇怪怪的东西就是那个刘孟了吧?至于‘醒来’,大概就是让刘孟康复;那个‘离开梦境’,我觉得就是在没有‘醒来’之前离开医院,就像商周他们俩一样。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我没意见。”丽莎结巴地说。

我颇有些烦躁地看了伪装拙劣的丽莎一眼,然后去到刘孟的病房。从猫眼上瞄过去,感受到从里面传来意图将门打开的力的同时,我看见一只大撑着眼皮的通红的眼睛——我应当庆幸那是一只眼睛而非一颗眼球——血管几乎要涨爆掉,肉眼可见那眼珠表面的干燥。我推开门,眼睛的主人猛地冲出门,但不等我抓住他就被走廊拐角一堵无形的墙制住了。我拎着刘孟扔回病房,他仍旧想离开某个地方,我只能将他暂且绑缚住。丽莎姗姗来迟,显然被病号始终以最大幅度睁着的眼睛吓了一跳,接着弱弱地问我发生了什么。

很明显,发病了而已。

“——不是我说,我们总不能真的在医院待一辈子吧?你起码得对自己的生命诚实点。你到底在瞒什么?”我有些看不下去丽莎十分显然的隐藏,于是走近一步并逼问道。

“我……”丽莎看着我高大的身躯逼近,声音开始变得有些颤抖,“我……我说……我之前做了场梦……

“真的,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钟表,我认为我也清楚知道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年!——那个钟表转了三百六十五圈。我数过。”

……在这之前,我和丽莎商量了一下治疗的计划。我听不懂丽莎嘴里那些症状,只是按着她的语言去给她打一些下手。然而,完全没有成效。

接着,丽莎瘫在椅子上。

“我就知道——我们这些治病的,最后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病都治不了,特别是在后室这个鬼地方。”

接着就是那段对峙。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隐瞒这些,但我给她出了个不错的法子。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句话,你治不了病,但可以利用病。”

“……什么?”

“那个文件不是说刘孟会做很长一段噩梦吗?我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杀了他?”

“完全正确。并且,我这边有一本从U.E.C.那顺来的书,它讲了一些——可能适用于大部分人造物的,非常“后室”的工艺。可惜我看不懂。”我将那本书递给丽莎。

“……我们可以从刘孟身上得到什么,而且,可能是能让我们出大名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筹划什么。

丽莎学得很快,这兴许也是为什么她可以在后室活这么久。病院几乎有支持这些“简单”科技的所有机械,在这之后,仍然是像治疗病人那样的分工方式,只是这次进展快得多。

几天后,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大部分的东西。这些天来刘孟肉眼可见地衰老着,最近一次看他时他已经成了面色惨白、身体肿胀、肢体不自然畸形的家伙,就像个死人,只是眼睛仍然在滴溜溜地转。他现在只能发出嘶哑呕呖的颤音,皮肤像枯槁的朽木皮,没有一丝活力。

那天,我们准备杀死他,将他的身体各部分都收集起来磨成浆。

推门而入。接近他时,一阵风刚好从狭小的窗户吹入,我亲眼看见刘孟的身体化为飞灰被吹散,接着聚集在地上。

“他这次睡了八千年。”丽莎看着一旁的仪器,道

我和丽莎那时只有些许诧异,然后用玻璃瓶将那堆灰收起来。如今想来,那倒像一个大脑的轮廓,惟不明白其意味。

鬼使神差之下,我将那粉往手指上倒了一点又放进水中。内心不断纠结,还是喝下去了。

黑暗。

纯白。

虚无。

我陷入沉睡。梦中我的四肢仿佛被切除,我无法看见哪怕一点我的身体的残渣。视线望向无穷远的远方,我在此甚至无法感受到我的视角的移动。

百年,大概。然后我才醒来。

看见病院的环境,我的思维有些懵钝,一段时间后才记起那梦都是由于我喝了那杯有刘孟“遗骸”的水才出现的。我看向丽莎,或许我找到刘孟的价值了。

“……这项研究我的名字必须在前面。”晚间吃完饭后,我们打算离开医院,丽莎对我这样说。

我突然变得决绝的眼神刺向丽莎。她被我吓了一跳,向大厅的墙角退了两步,这绝对是错误的方向。

我猛然抄起一把铁椅子,向丽莎狂暴地砸去。

“不!你个混蛋!放开我!”

“不要!你在前面就是了!”

“我不挂名了……别……”

嘭!

“……”

她的脑袋被砸得一塌糊涂,辨不出人样。我离开了医院,带着刘孟的遗体走入夜色中。

天空黑得空无一物。


我正在遗忘。一切记忆都变得模糊,除了……

除却醒来,不要离开梦境。

我看见虚无的梦境向我狂奔而来,我手中还握着装着“千年梦”药剂的试管。我才明白,我从未醒来。

组成600号病人的每一颗原子都在进行长达亿万年的沉睡,这是一场噩梦,这是一个诅咒。

刘孟永远没有醒来,我永远不将醒来。

“嘭。”

头颅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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